噠、噠。

你聽見馬蹄聲。

你白天的作息是這樣的:

早上七點,從未明之間的床上把自己拔起來。打開門去石之家大廳吃早餐,通常塔塔露會準備好太陽蛋跟吐司給你,你會倒一杯多瑪茶,一個人慢慢地吃。

裝備一穿,與阿莉賽一起往返利姆薩羅敏薩處理精練的問題,瑪托亞工作室的使魔工作一切正常,你想、很快地三國軍團都能人手一隻仙子豬,你的工作也能進一步減少。這時候差不多會是中午十二點,與拉哈一起在這個海之都市隨便找個空地坐下來吃午餐。

下午還有很多事情,行程並不固定。有幾天你可以回到石之家找塔塔露和芙.拉敏喝個下午茶,有時你忙到腳不沾地,像個陀螺。

尤里安傑和桑克瑞德人正在加雷瑪所以缺席中,偶爾雅.修朵拉會從她的研究中抽身,陪你們吃晚餐。你的晚餐小夥伴通常都是雙胞胎和拉哈,晚餐是塔塔露親手做的、補充體力的豐盛餐點。

這個世界似乎沒有你們就要分崩離析,實際上也確實是這樣。

阿爾菲諾拿著空盤子站起,他起身的動作牽動到了身後的椅子,那四腳的家具往後仰,隨後兩腳落了下來,敲在石製的地面上發出「噠、噠」兩聲。

你的叉子落到地上。

「光?」

你聽見了清脆的金屬打擊到石面的聲音。低頭一看,那叉子正側躺在你的腳邊,於是你伸手去拿。一切都忽然緩速了下來,唱片結束、磁帶播完,有人忘記補上下一捲。你盯著叉子看,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應該要把叉子捏進手裡、拿穩、起身、繼續吃飯。

「光!」

誰在叫你?

你的肩膀有溫暖的觸感,有人把手放到你的肩上,「光!」你的脖子轉向,僵硬又難受。「怎麼了?」是阿莉賽,她一臉擔心地看著你。

「……我叉子掉下去。」

「對,但你彎腰之後就不動了?」

「我現在動啦。」

「那是因為我叫你!」

阿莉賽的語氣中透著擔心,說話都快了起來。「你真的沒事嗎?會不會是太累了?其實現在的事情都已經差不多了,我跟阿爾菲諾可以自己處理,你可以在石之家休息幾天吧!」

你才剛開口就被阿莉賽擋了回去。「就這樣,你休息!別奔波了,最近都覺得你的臉色很差。塔塔露——!」

拂曉的資金管理人從旁邊跑出來,手上不知何時已經拿著一堆看起來很舒服的、綿軟的棉被。「是!」她剛剛在哪裡?你根本沒看見。「冒險者就好好休息吧!這是新的棉被,赫利.博爾達最近帶回來的,他以後會拿更多,這條先給你用!」

你還沒搞清楚狀況,你的晚餐跟棉被(你沒辦法拒絕)就被端起來,跟你一起被推進了未明之間。

幾個人在你身旁忙進忙出,你只能呆愣愣地看著一切發生,最後拉哈留在了你身邊,在你的床邊坐下。

一時之間,沒人說話。

「抱歉,都是些不有趣的冒險。」你抬頭看著黑暗之中依然顯眼的紅眼,古.拉哈.提亞正看著你,因為漆黑,你實在是讀不出他的想法。拉哈愣了一下,笑了出來。「不會的,這是歷史的『當下』,我很榮幸可以跟你一起見證。」

「……」

「光,你真的沒事嗎?」

「嗯,我只是想放假了。僅此而已。」

你看到拉哈瞇起雙眼,你不知道有沒有說服他。不知為何,你有些緊張,像在長輩面前說謊的孩童。

「那麼,好好休息。」他把剩下的晚餐盤放到你的床頭櫃,「我們等下再進來收盤子!」

拉哈體貼地把你送上床,給了你最大的私人空間,隨後把門帶上,隔絕了大廳裡的一切嘈雜。

噠、噠。

你聽見馬蹄聲。

那是一匹白馬,靜靜佇立著,從遠處望向你。世界是一片平靜的白色。你所愛的、你所恨的、你所怨的、你要守護的都不復存在。一開始只是一點裂縫、一陣刺痛、短暫的頭暈,然後泥牆崩解,水流沖刷,在你察覺的時候一切都——

痛苦、害怕、擔憂、恐懼。

恐懼。

你只剩下恐懼。

白馬咧嘴露出笑容,它望著你。你知道它在等你。

你滿身是汗,睜眼發現自己已經跌到床下。鈍痛的背和手肘——大概是這裡著地,「……」你無聲地抽著氣,忍受痛楚刮過你的頭皮,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便是你晚上的作息。

盯著天花板直到半夜,或是昏昏沉沉地睡去,不知道多久後被夢驚醒。如此反覆直到天明。

你對拉哈說謊了。但沒事的,你只是需要時間,你只是需要時間——你會好起來的,一切都過去了,你不需要再感到恐懼。

這個世界似乎沒有你們就要分崩離析,不、沒有你就要分崩離析。你可不想要比第八靈災更嚴重的事情發生,這是水晶公換來的未來,無論是為了世界或是為了你自己,你都不能、也不應該就此倒下。你想著你的「朋友」,他最後挺直了肩膀對你一笑,你突然有些羨慕。

你的肩膀好重。

隔天早上七點,你從未明之間的床上把自己拔起來,精神沒有好轉多少,但你用清水洗了臉,裝作沒事的模樣。「拉哈,早安。」你踏出房門對拉哈揮揮手,貓的耳朵興奮的立起,他的尾巴也高高翹起的。「光!早安!你睡得好嗎?」

你點點頭。

他們不能知道。

2. 死亡是什麼?

死亡是雛鳥從鳥巢裡落下、是市集裡活魚被切成兩半、是老人枯槁的手、病童空洞的雙眼。

死亡是壯烈的。衛月崩落後漫射的火光與一切在你眼前炸開,你看見身旁人的身軀被火光吞噬,煙塵瀰漫之後只看見焦黑的破片。你以為這是你的終點,可你的路還很長。

死亡是令人害怕的,你看見騎士被龍火灼燒過的身軀,他已然沒有救,只是包著繃帶在等待永遠的闔眼。他緊握著手中的吊墜,「啊……媽媽……」騎士低喃,他發出的聲音如破碎的風箱般,氣音多於嗓音。

死亡是安靜的。黑玫瑰瀰漫大地,在遠方靜默地奪走了整個營地的生命,你有幸沒有見著,只在紀錄裡讀過,人名成為紙上文字,你讀過一個個士兵的名姓,還無法立刻將他們身後還有家人這件事連起來。

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冒險者時,你曾無數次想像過你的死亡。會是這頭狼嘴下嗎?抑或是那把刀口下?那時生活還很刺激,因為你弱小,還沒有見過太多東西,一切都很新奇。你會想著,會有人記得你的臉龐嗎?會有人為了你哭泣嗎?你能否在這片廣闊的大陸留下一點痕跡?但聽見海德林的聲音後一切都改變了,光之加護讓你幾乎不用再面對死亡,頂多就是昏過去,然後在旅館裡渾身疼痛地醒來。

如那靈與星,死與生一體兩面,你從來沒有離開過祂的凝視。

你都要忘了死亡如影隨形。

身體中充滿了光乙太的時候,在那針扎般的疼痛之間你依稀可見那匹白馬。在夢裡牠邀請你乘坐在牠的背上,你們雲遊這個毀滅的世界。牠帶你看那些跨過了河的生命,那些倒塌的高塔,號稱不滅之人在死後也不過如此。

你從未感覺如此平靜。

而那平靜在你清醒後是如此駭人。

「……」

「光。」

「……」

「光!」

你看到那雙溫柔的紅眼睛。「拉哈……?」低頭一看,你正在吃午飯,豔陽照不到的角落裡你坐著,背靠在利姆薩羅敏薩粗糙的石牆上睡著了。你的三明治只咬了幾口,因為打瞌睡而快從你手裡滑落、快要散開。

你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出了許多汗,儘管現在艷陽高照,你只覺得暈眩又冰冷。

「……光,你真的不像是沒事。」拉哈盯著你看,「你眼睛裡的血絲很多。」

就這樣。古.拉哈.提亞強制地把你交還給了石之家,你好說歹說都沒有用。「我沒事,我只是晚睡了,我在梳我的陸行鳥——」你抗議著,但沒有人要阻止拉哈,反而還聯合了其他所有在石之家內的冒險者把你逼到床上去躺好。「不好好休息的話會不舒服喔。」塔塔露幫你蓋上被子,她小小的手拍拍床上這個棉被團。「冒險者閣下要是怎麼樣了,塔塔露會不知道要怎麼辦的!」

這句話像警鐘般敲響了你。

對了,你可不能讓他們擔心。

「我會的,我保證不熬夜梳我的陸行鳥。」你扯扯嘴角露出笑容,對塔塔露保證。

拂曉偉大的資金管理人笑咪咪地回望你。「那麼九宮幻卡呢?」

「我一定把它們收好,不會半夜看牌組,不會溜出去蒐集五星卡片。」

「很好!」塔塔露拍拍你,「說好了,不可以偷玩不睡覺喔!」

「我不會。」你笑著。

拉哈也站在一旁,他對你露出一個微笑。那雙溫柔的紅眼看著你,你卻有些不敢去回望。

直到關心你的人退出了房間,你的笑容在房門闔上的同時也落了下來。你知道你又找了更多藉口。

噠、噠。

門外,石之家的大廳內。

貓魅族的賢人邁著腳步,走向其他賢人們和拂曉資金管理人聚集的圓桌。他拉開椅子坐下後,雙胞胎們已經坐在那裡了。「他怎麼樣?」阿莉塞率先開口,等不及要知道現在的問題。「他沒有哪裡受傷對嗎?」

「沒有。」拉哈搖搖頭。「但他看起來……真的很不好。」

「乙太看起來也沒有什麼問題。」旁邊的雅.修朵拉做出了她一貫的思考姿勢,輕輕敲擊著自己的臉頰,「看起來不是這方面。我們必須換個切入點。」

阿爾菲諾也捏著自己的下巴開始發言:「光有說過什麼嗎?」

塔塔露搖搖頭。「每次問起,冒險者總是說他在保養武器或是其他的。最近、最近,他都說他幻卡沒有收集完在研究戰術。」

拉哈的耳朵垂垂的,尾巴更是無精打采的一甩一甩。與還在第一世界時不一樣,現在的拉哈還有勇氣與餘韻追問更多,他的顧慮少了,他更加自由。但光像扇閉鎖的門,英雄不願意開口,甚至不去直視他的眼睛。

賢人們紛紛轉頭看向通往未明之間的門。

沒有人再說話。

古.拉哈.提亞決定最近要留守在石之家。

送走了安傑洛和阿莉塞,拉哈回到石之家的大廳。摩杜納的天氣多變,此時的窗外是紫色的。奇異的光景如今已被這兒的人們所熟知,自然不會去多看幾眼,但拉哈依舊覺得很新鮮。

塔塔露在一旁忙進忙出,時不時給拉哈添上新的茶水,或是不知從哪裡變出小餅乾來(「當烹調師的時候烤了很多噢!」塔塔露說。)塞進貓魅的懷裡。

未明之間依然安安靜靜,從昨晚開始就一直是這樣。拉哈看了看時鐘,就快要到早餐時間了,依然不見光的身影。他現在是在睡覺呢?還是已經醒來了?如果英雄需要睡眠,那麼拉哈希望他的英雄現在睡到昏天暗地,睡到下午也沒關係。身為拯救世界的英雄,沒有人會責備這樣的他。

但未明之間的門還是打開了,光站在那兒,看起來一副根本沒睡的模樣。拉哈的耳朵扁了,些微地貼著他的腦袋。賢人懷揣著擔憂,立刻站起來走過去查看英雄的情況。「光,你——」

「早安,拉哈。」光跟他打了招呼,眼睛卻越過了拉哈的視線,迴避著對視的機會。拉哈挑了挑眉頭,覺察到不對——或者說,光的異常已經十分明顯,無論是誰都看得出來了。

這樣的光之戰士不知為何讓拉哈想到萊楠,他們是如此不同,但某些特質讓他們在某些時刻十分相像:好強、獨立、不愛讓人擔心,還有……他們都很溫柔。必定是英雄不想要大家擔心又想自己扛起一切,如小時候的萊楠訓練後從坡上滾下來,一個人忍痛走回水晶都還裝作沒事。養大維艾拉的女孩給了水晶公非常多的經驗,這些經驗與記憶告訴拉哈,此時逼迫幾乎是沒有用的。

「早安,光。你有好好休息嗎?你可以再休息一下。今天不用出去的。」拉哈的動作很輕,他伸手拉住了光的衣角將他帶到餐桌旁。「一起吃早餐?」

光發了很長的楞,但問句落下的幾秒後他點點頭。

拉哈發現光的嘴唇在顫抖。

未明之間本來是用來維持賢人們身體的房間,現在空了下來,但床還放在裡頭。所有人可以自由地走動之後,未明之間裡的某張床就被你推到角落,用屏風圍了起來,弄了一個小小的私人空間。這裡成了你不斷入眠又一次次因為惡夢醒來的角落。

新的棉被浸了汗水被拿出去洗了,正晾在外頭。被禁止出門的你轉而開始做起石之家內的各種雜物,偏偏你長年經歷各種各樣的跑腿,早就練就了可以一邊打蠻神一邊撿拾路邊野草回去交差的能力,這些根本難不倒你。你能在一小時內做好別人需要花三小時的事情,塔塔露甚至得限制你需要花多長的時間做雜物,不然你快要把石之家的事情做到明年去。

最後塔塔露甚至得去倉庫裡挖出不知道多久以前、不知道是誰從烏爾達哈那裡帶來的磨損盔甲及各式材料,拿給你讓你敲敲打打消磨時間,反正眾所皆知:光之戰士、你,同時也是一名技巧高超的工匠。

拉哈幫你把裝著材料的箱子搬進未明之間,你們找了個空蕩蕩的角落把材料堆在那,你則從背包裡摸出鑄甲匠使用的槌子和小桌開始加工。拉哈則站在那堆箱子前面清點起了材料的數量。

「……呃、我看看……」你聽見拉哈在自言自語。

你隨手拿起幾塊鋼板敲擊起來,本想著要將這些鋼版弄成其他形狀,做點什麼。你思考著還能夠拿出木鋸子把那些箱子給拆了,也許你可以將其組裝成一些家具拿去市場上賣掉也不一定?聽起來不錯。

鏘、鏘。

規律的金屬敲擊聲在你耳邊迴響,遠去的餘韻還帶著嗡嗡聲,你的手微微發麻。你忽然覺得你的心跳聲很大,怎麼會如此響亮?你不是很懂,但那些敲擊聲遠去了,你逐漸聽不見鋼版發出的嗡鳴。你滿耳都是心跳聲——天啊,怎麼會這麼大聲?

咚、咚。

你的手在顫抖,手一亂便敲歪了,槌子打在拿來當作墊料的軟革上。

拉哈!你想要呼喊,卻發現自己呼吸只進不出,牙關緊咬,舌頭僵硬得像塊石頭。

你聽見——你聽見。

你聽見馬蹄聲。

那是一匹白馬,對你露出扭曲的微笑。如此一來你便知曉——你的死期將至。

源自光乙太過量的囈想,牠踏出夢境邊緣,追逐你直到日出時刻。你知道這不是真的,危機已過——你早就無需恐懼。可恐懼不會放過你,落下的種子在你的心中紮根、深入骨,只消些許營養便要成長起來,撐破堅強與裝模作樣開散出枝葉。你不曾去注意,可你早已千瘡百孔,被恐懼爬滿全身。

破碎的陶罐不能承裝任何一滴水,你散落在地上。眼角餘光見到那個紅色的身影朝你奔來。一些在此時一點都不重要的想法浮出:你方才敲歪了,鋼板大概不能用了、又想到拉哈會看見你狼狽的模樣,你想讓他走開,或至少遮住你自己的臉。

不要看我!

你有說話嗎?你不確定,你的牙關緊咬,舌頭抵在門牙後方。強烈的羞恥輾壓過其他一切事物,難以言喻的惱怒緊跟其後。你殘存的理智使你頭皮發麻,你想要推開古.拉哈.提亞,也想拉他入懷裡。別讓我這樣跌下去,你在心中吶喊。手徒勞地抓著空氣,無法掌握任何物事。只能不要看,求你不要看,拉哈。

——別看這個沒用的模樣,這不是英雄該有的樣子。

老實說,你不知道你要什麼,只覺得一陣暈眩。

貓魅族賢人伸出手拉住你的衣領,力道出奇得大,他正喊著些什麼。你卻無法不聽見那些只存在於你腦中的聲音。

震耳欲聾的轟鳴佔據你的雙耳,胸口鼓脹發痛。你頭也不回地在瘋狂的思緒中奔逃,那些火光、衛月、毒氣、瘟疫、戰爭都不曾挫敗你的勇氣,如今卻討債似的朝你湧來。刀光掠影、乙太呼嘯,你毫無招架之力。

你的手心涼透了,濕濕的,全是汗水。

白馬通透的皮膚幾乎能看見白化的血管,陶瓷般的觸感令人著迷。你夢回騎在馬背上輕撫牠的時刻,覺得自己得到寬恕、得到解脫。長出翅膀後你覺得肩膀是如此輕盈。因你騎著白馬而至、因一切責任都已遠離你。

你手握武器,黑暗騎士的象徵成為一把與你身高相仿的大劍。你揮舞它,劈開一切阻擋你恨的、你愛的、你怨的、你要守護的,你終將照耀一切。

如今你只是光。

你會令黑暗無所遁形。

但在這冰冷的世界中有一絲溫暖喚起你的注意,你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發現是拉哈緊緊抱著你,你的臉頰用力緊貼著他的胸口,這兒很暖和。那不再被水晶取代的皮肉之下,胸腔中規律的心跳逐漸讓你自己的也跟著平緩下來。你冰涼的手被緊握在年輕賢人的掌心,他的體溫摀熱了你的手。拉哈的嘴唇方才被抿得發白,此刻正上下開合。你根據唇形,讀出他在念你的名字。

你們擁抱過嗎?廣義上來說,有的。那個以水晶公之名行走在第一世界的男人擁抱過你。那時你害怕自己要成為食罪靈,靈魂被撕裂的疼痛折磨著你。阿爾博特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嘔出過量乙太,五臟六腑都被撐裂,又因為光之加護而癒合。當時水晶公曾來到懸吊公館探望你,你忍不住心中害怕而擁抱了他。他沒有推開你,只是拍拍你的背、安撫你。儘管他的身軀有一半都化為水晶,不可思議的是你並不感覺冰冷。

年輕的賢人從那失控的惡夢中接住了你,他收好了你的碎片,將你溫柔地包裹。儘管你狼狽不堪、儘管你一點英雄的樣子也無。儘管你只是你,你只剩你。

水晶公抱起來如清晨的第一束陽光;古.拉哈.提亞則如下午和煦的暖陽。你心想著,是了,你也是受到太陽吸引而逐日之人。

在紛擾的噪音裡你終於聽見拉哈呼喚你。因他低頭,紅髮落在你的臉頰上,感覺有點癢。拯救弱者的英雄有夕陽般艷紅色的溫暖雙眼,裡頭映著你的臉。「我在這裡。」拉哈說,「光,我在這裡。」

4.

事後你才得知,你竟然是半蹲在那兒敲了幾下,隨後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把貓魅族賢人的尾巴嚇到炸毛。你的手肘和一些直接撞到石製地面瘀青的地方還有點腫腫的,塔塔露拿了許多冰鎮的毛巾讓你敷著。光之加護會很好的修復你的身體,大概明天醒來,你的瘀青都會消失,但阿爾菲諾還是仔細的幫你檢查了四肢各處,確定你沒有其他受傷的地方。

你的失控在石之家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你不知道是誰最後把你抬上床去的,總之你醒過來時已經深陷在柔軟的床鋪內,美滿的睡了十個多小時——你已經許久沒有睡的這麼熟了,醒來時發現窗外已經從白日成了夜空。另外,你的單人床邊多了另一張單人床。有人又推了一張床過來,大概是打算與你一起搭伙睡覺。

會是誰呢?答案似乎並不難猜。

房內此時安安靜靜,阿莉塞把古.拉哈.提亞以外的其他人都轟出去了,讓你可以安靜的休息。塔塔露燉了一大碗飄著濃郁香氣的新薯濃湯,犛牛奶濃郁的香氣刺激著你的胃袋。你偷偷的往裡頭瞄了一眼,碗裡滿是切成塊狀的巨人新薯,堆得快比湯還滿。盤子裡還有幾個騎士圓麵包和烤好的羊肉片,感覺全部吞下去就能全身暖洋洋的過一個晚上。其他賢人們特地准許你窩在床上吃東西(好像是第二次了,他們可真縱容你),你猜阿莉塞和塔塔露大概希望你吃完又飽到昏睡過去才放這麼多食物在盤子裡。

「拉哈會看著你,光。麵包屑不要掉太多!」阿莉塞在把門帶上的時候對你耳提面命,「聽他的話!好嗎?你嚇死我們了!真是的……」

少女在門口雙手抱胸,皺著眉頭大聲說話。但你知道她不是真的在生氣。「需要我們的話,我們都在外面。光,別都悶著不說。」你對阿莉塞露出充滿歉疚的笑容,揮揮手。

拉哈坐在你床邊一個矮凳子上,他正在閱讀一本與亞拉戈魔科學有關的書籍。感覺到你的視線,貓魅族的賢人這才抬起頭,油燈映著他的雙眼亮晶晶、濕漉漉的。「……拉哈,我——」你正要說話,卻被拉哈阻止了。他遞給你湯匙,又把濃湯碗塞到你跟前,你在拉哈試圖往你的手裡塞圓麵包時阻止了他。

「先吃吧,你需要補充體力。你睡一整天了!」

好吧,也許想讓你飽到昏睡過去的人不只阿莉塞和塔塔露。

你把麵包撕開沾著湯吃,刀叉切開肉塊,被你塞進嘴裡。新薯燉的很透,幾乎要化進湯裡,你喝了一口發現塔塔露還放了乳酪,早融成了細碎的小塊散落在湯中。你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如雷陣雨後的日光耀眼而熾熱,將那些溼漉漉的都曬乾了,化為水蒸氣飄到高處,匯集成水滴從你的眼眶落下。

你把碗和湯匙推到一旁,伸手去擁抱拉哈。「哇……!」你感覺你嚇到了他,因為一開始拉哈渾身僵硬、尾巴僵直,又在你的懷中發出一些短促的聲音,好一會兒才放鬆下來。拉哈抱起來柔軟又溫暖,你正在哭,但你不覺得悲傷。你的確讓他們擔心了,結果卻不如你所想的,你惡夢中的結果沒有發生。

你告訴拉哈你的惡夢。感覺很奇異,你暗自想著,你的肩膀竟然如此簡單的輕盈了許多。不用成為什麼別的樣子,僅僅只是說出口而已。

「……床,是拉哈搬來的?」你把頭埋在拉哈的頸窩,說話都聽起來悶悶的。溫熱的吐息打在賢人的標誌上,你感覺到懷中人的身體又僵硬起來。「對、對啊。還是要有人看著英雄睡覺才行吧!我擔心你不睡覺……而且、光的身上充滿了光乙太這件事,我也……」

你的開口擋下了他的話語,「這次我會試著睡的。如果我做惡夢了,就麻煩拉哈了?」

「當然、當然囉!」

你終於願意放開他。紅色的貓魅族豎著耳朵、尾巴僵直的跳到一旁去了。你猜拉哈不習慣你這樣抱他,也許在另一個時間之中,成為水晶公的他可能也沒有太多跟人肢體接觸的機會。沒關係,你發現擁抱他感覺很好,你決定以後多抱抱他。

你微笑著地看著他,好像已經有段時間沒有這樣輕鬆。「謝謝你,拉哈。」

雖然恐懼不會如此簡單的離你而去,有些裂痕會永遠存在。但如焦黑土地在第二年春天冒出新芽,你會去修補、你會把自己拚好,因為你不是一個人。

你既為騎在白馬上之人,你看清牠的面貌,知曉牠究竟是何物。也許該輪到你自己握緊韁繩。

-完-